存量商业改造已进入第三代:以重庆时代天街为样本的资产重估

重庆时代天街年销 50 亿,龙湖仍把它整体推翻重做。存量商业改造已进入第三代:前两代改硬件、改内容,第三代改关系——钱湾天街烂尾十年后盘活,靠的不是设计,而是政府、资产方与运营商重新划分的利益边界。
一
存量商业改造已进入第三代。
第一代核心解决硬件,包括翻新、加层与立面更新;第二代解决内容,包括体验业态引入、主题街区营造与首店资源争夺;第三代解决关系,即政府、资产方、运营商、商户与消费者之间边界与利益的重新划分。
前两代可通过资本投入完成,第三代却无法以资金解决。
重庆时代天街目前所进行的,正属于第三代。
该项目年销售额 50 亿元。重庆三万方以上购物中心共 184 个,体量超过十万方的不足 20 个,时代天街与万象城构成两个头部。按常规判断,此类项目应当保持现状。但龙湖于今年将其整体推倒重做:A、B、C、D 四馆外立面、室内全楼层、全部户外广场及跨馆动线同步改造,为 2026 年集团规模最大的存量商业改造,目标为 2027 年销售额达到 60 亿元。
一个仍在产生稳定现金流的资产,为何必须在此刻改造,改造的对象究竟是什么。
答案不在装修层面,而在租金公式的三个变量之中。
租金 = 坪效 × 面积 × 分成比例
装修可以提升客流,却无法抬升坪效上限。坪效的增长取决于“谁能进来、卖什么、如何分钱”,而这三者均非装修所能解决。
其实质,是权力的重新分配。
二
此非孤例。
截至今年 9 月底,龙湖已完成 11 座天街的改造焕新。北城天街于 2003 年开业,为其商业业务的起点,2024 年启动改造,核心约束为不闭店,600 余天分区围挡、错峰施工、边营业边改造,改造完成后上半年营业额同比增长逾 50%,客单价提升 45%,租金收入增长逾 20%。
苏州狮山天街拆除 5 至 6 层冰场,改造为立体“山谷”街区,开业半年客流同比增长 2100%,营业额增长 190%,利润增长 277%。
上海闵行天街改造周期约一年,改造区域首个周末销售额较可比同期高出 126%。
成都西宸天街改造后,品牌数量增加 12 家,租金单价提升 107%。
2026 年上半年,龙湖商业租金收入 59.8 亿元,同比增长 8.7%,出租率 97.4%,日均客流增长 13%;96 座商场剔除汽车销售后整体营业额增长 16%,同店增长 8%。运营及服务业务收入 137 亿元,占总营收 34.4%,已超过开发业务,成为现金流与利润的主要来源。
“同店”二字值得留意。其增长表明存量资产本身正在改善,而非依靠新项目摊薄形成的总量增长。
同期,老佛爷百货、百盛、远东城等陆续停业。
同一市场呈现出两种走向,其差异并不在于资金规模,而在于改造所触及的层次。
钱湾天街提供了最清晰的样本。
三
该项目在三个维度上重新界定了权属。
其一,空间的定义权由开发商转移至内容方。
传统招商路径是先确定品牌清单,再适配空间,空间作为载体,品牌填充其中。钱湾天街采取相反路径:先确立“森氧植愈”的空间理念,再以此理念寻求品牌定制。
西西弗在该店放弃标志性的红黑标准店型,改造为“沉浸式城市绿洲”的生态概念店,以绿植景观重构阅读动线。精品超市 Green&Health 未沿用标准配置,围绕“家门口的品质三餐”重组生鲜与烘焙档口。
对品牌方而言,这意味着从“开设一家分店”转为“为一个项目定制一家门店”。对项目方而言,成熟品牌的定制化既维持了社区商业所需的复购频率,又通过空间体验创造了新的到访理由。
其实质在于:空间不再由开发商定义,而由内容定义,开发商退居组织者角色。
其二,场景的使用权向城市开放。
钱湾天街保留一株 15 米高的乌桕,树下未设拍照打卡点,而采用水景、可坐树池与沿街外摆的组合。周边配置对城市开放的树下剧场、分龄设计的无动力儿童乐园、设置宠物饮水点的萌宠园与骑行驿站。夜间照明逻辑由“为建筑打光”调整为“为步行者照明”,闭店之后,该区域仍作为周边居民的公共空间使用。
这一做法表面接近情怀表达,实质是资产逻辑:商场能够服务的“人”与“时间”被扩展。它不再仅在营业时段内向消费者收费,而是全天候为片区提供价值,而该价值最终将回到客流与租金。
其三,利益的分配权重新协商。
此条最为关键,也是钱湾天街的核心命题。
项目前身为世茂广场,2009 年立项,2015 年资金链断裂,烂尾十年,多次进入司法拍卖程序,价格持续下调仍告流拍。
2023 年,钱塘区建投集团引入龙湖,形成第三条路径:国企自持、政府支持、头部运营商专业输出。开业招商率 100%,引入品牌 160 余个,其中区域首店 60 余个。国庆七天客流 37.3 万人次,日均 5.3 万。
三方所核算的账目并不相同:
· 政府核算城市发展账,补齐片区高品质商业空白,以项目为支点带动板块能级提升;
· 市民核算民生生活账,关注家门口是否具备就餐、亲子与休憩条件;
· 运营商核算市场经营账,关注出租率、租金与投资回报。
难点在于,三本账缺其一,项目便无法成立。完全按政府账核算,商业难以存活;完全按市场账核算,烂尾资产无人承接。
因此,真正使项目成立的不是设计,而是权责切分:政府承担规划与资源链接,国企承担资产与工程兜底,运营商承担定位、招商与内容。三方各有让步,各有获取。
前两代改造作用于空间,第三代作用于关系。这是二者的根本区别。
四
多数企业难以推进此类改造,原因有三。
其一,缺少边营业边改造的系统能力。
北城天街 600 余天不闭店改造,表面是工期问题,实质是协同问题:施工安全、顾客体验与商户经营需在同一时间、同一空间内同时成立。分区围挡、错峰施工、动线疏导与风险管控,任一环节失守,即会导致商户退租与客诉集中爆发。
这并非设计机构能够提供的方案,而属运营体系能力。多数改造项目的失败,原因不在改造成果,而在改造过程中损害了商户与顾客关系。
其二,年度考核与长期资产之间存在冲突。
改造触及的是利益结构。降低一层租金引入主理人品牌、让出铺位作为公共空间、将一楼优质位置留给本地新锐,每一项均以短期收入换取长期资产。
而多数企业的考核以年度为周期。在任期约束下,鲜有管理者愿意承担一项见效周期在三年以上、且当年报表承压的决策。
存量改造的真正阻力,不在于资金或方案,而在于缺少对十年周期负责的主体。
其三,缺少能够同时平衡三本账的角色。
钱湾天街的成立,依赖国企自持、政府支持与专业运营的组合,缺少任何一方,该项目至今仍将处于停滞状态。
纯市场逻辑难以承接:历史遗留问题复杂,投入规模大,回报周期长。
纯行政逻辑同样难以承接:不具备定位能力与招商能力,亦无法推动品牌为单一项目定制门店。
存量资产难以盘活,通常并非资金问题,而是缺少一个能够同时平衡三本账、并为三方共同认可的主体。
这一问题,对所有从事城市更新、片区开发与政企合作的机构,均无法回避。
五
从本轮改造中可提炼出三条判断标准。
其一,资金用于购买流量,还是购买定价权。
购买流量对应装修:外立面、灯光、美陈与打卡装置,完成后客流短期上升,三个月后回落。
购买定价权对应结构调整:调整客群、业态配比、租金模型与分成方式,完成后同一平米可收取更高租金,或同等租金可带来更高坪效。
判断依据在于预算分配:多大比例用于“让人来”,多大比例用于“让人留下并愿意支付更多”。前者属费用,后者属投资。
其二,改造之后,哪一方的利益被重新分配。
若改造完成,政府未增加税收、商户未增加收益、消费者未延长停留、资产方未提高租金,则改造仅停留在表面。
真正的改造必然改变某一方的利益结构,也必然遭遇反对。一个令所有相关方都满意的方案,通常意味着未触动任何实质。
其三,是否存在对十年周期负责的主体。
此条决定成败。以十年周期考核者,方能承担 600 天不闭店改造这类高成本、长周期的决策;仅以年度 KPI 考核者,通常只能实现开业期的一次性峰值。
落实到操作层面,顺序亦相对明确:先确立场景再行招商,而非先招商再构想场景;先核算三本账再绘制图纸,而非完成图纸再行核算;先解决边营业边改造的工程协同,再讨论设计语言。
顺序一旦颠倒,后续均属补救。
六
时代天街 60 亿元的目标,本质上是一次公开的资产重估实验。
其结果将影响众多城市对于“仍可使用但效率低下”的存量商业是否再度投入的决策。
对品牌从业者而言,逻辑相通。
手中那些仍能运转、却难以产生增量的资产,无论是门店、产品线,还是沿用十年的品牌名称,问题通常不在于其陈旧,而在于从未被重新定义。
而重新定义无法通过内部推演完成。它需要将政府、渠道、用户与合作方共同纳入这笔账中,使每一方均有所得。
改造从来不是单一主体的技术工作,而是一群人就利益分配重新达成的一次协商。
数据来源:龙湖集团及钱塘区公开财报与营运数据、重庆市渝中区商务委公开信息、公开报道。